第103章203

  程玦没有注意,他的思绪有点远:“我妈是那种很软弱的性格,我爸去世以后她带着我过得很难,好几年以后才嫁给我继父,继父对她很好,但是她还是小心翼翼的,我继父的儿子不喜欢她,当然,也不喜欢我,小时候我和他总打架,我被打伤了我妈也不敢说,就抱着我哭,其实我不在意这些,我和我妈妈说,等我毕业就好了,到时候她不想在那个家,我就可以带她出去了。”

  许野手里的烟花还在闪烁,将两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
  程玦喝了口啤酒,继续道:“其实我继父对我很好,他甚至拿我当亲生孩子培养,供我读书,准备让我留学,请专门的老师教我社交礼仪,给我规划未来……”

  许野手里的烟花放完了,周围又暗淡下来。

  “所以,我知道他竟然对我妈妈动手的时候,真的无法接受。”程玦半睁着眼,用一种看似平静的语气说,“后来我才知道,他的前妻就是受不了才跟他离婚的。”

  “那就没有人告诉你和阿姨?”许野有些难以置信。

  “他把这件事遮盖的很严,亲朋好友都没人知道。”程玦道,“大家都以为他前妻是单纯和他感情不和,根本不知道还有家暴这回事。”

  程玦垂下眼,盯着拿在手里的啤酒瓶:“我在水云湾的时候,我妈突然住院,我以为是她生了病,从水云湾赶回去以后才知道我妈被他打得全身都是伤,连肋骨都断了。”

  “我跑回家让继父和我妈离婚,我要带着她出去生活,但是继父不同意,我们两个起了争执。争吵的时候他说漏嘴,这根本不是他第一次对我妈动手,这种情况甚至已经好几年了,最开始可能是一个巴掌,后来逐渐成了拳打脚踢……我住在学校不怎么回家根本没发现,家里所有人都瞒着我,我妈也瞒着我,要不是这次被我发现,他们还不打算告诉我。”

  “阿姨怎么也不说?”许野觉得不可思议。

  程玦沉默了一会儿,仰起头,他的眼睛里映出漫天星光:“是啊,最开始我也不理解,后来才想明白,大概是因为我。只要她现在忍受着一切,她的儿子就能安安稳稳地在全市最好的学校读书,还能出国留学,如果她和继父撕破脸离了婚,那她就只能单身一人带着我居无定所。”

  “一个没有太多文化和能力却长相美貌的单亲妈妈,生活会很艰难,她的儿子也会跟着她吃尽苦头,却还是没办法有一个好前途。”

  许野觉得一颗心像坠入冰水里。

  可程玦却又开了口:“我发现这些以后,和我继父吵得很厉害,终于动了手,最后已经失控了,扭打到阳台上,他没站稳,摔了下去。”

  “法院判的过失杀人,七年。”程玦垂眼看着已经空了的易拉罐,“我妈接受不了。”

  “那你妈妈她……”许野记得程玦说过,阿姨去世好几年了。

  “她身体本来就不好,再加上又出了这件事,一直郁郁寡欢,没过几年就去世了。”程玦眯起眼睛看着天上的寥寥星辰,“她没等到我出来,去世的时候给写了一封信托人带给我,信上就一句话。”

  “什么话?”许野声音发哑。

  程玦闭了闭眼,声音满是凄苦:“好好活下去。”

  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。

  他妈没能等到他出去,他也没能带着他妈妈离开。

  “阿姨很爱你。”许野说。

  “她是一个好妈妈,我不是一个好儿子。”

  “阿姨希望你好好地过生活。”许野说。

  “可是我过得不好。”程玦终于说出这句话,不再有任何掩饰和回避,他像是被剥开保护壳,露出伤痕累累的内心。

  “所以愿望都是骗人的。”许野的声音里有潮湿的意味,“我每次过生日许的愿望都是你能快乐平安,但是这么多年,没有实现。”

  程玦点头,他的声音沙哑:“恩,愿望是骗人的,我也是骗人的,说了以后要当医生治病救人,没当成,说了回水云湾看你,也没回去。”

  许野没有说话,他弯腰从盒子里拿出一根烟花:“要玩吗?”

  程玦接过来。

  许野手里的那半截烟已经快要熄灭了,他很自然的吸了一口,微弱的亮光在黑暗里变得猩红。

  “你会抽烟?”程玦抬眼看着许野的动作。

  他从来没有见过许野吸烟,这是第一次。对方的动作很熟练,吸烟的时候眯起一点眼睛,微微皱着眉。

  许野“恩”了一声,把烟头抵住程玦手里的烟花:“很少,几乎戒了。”

  烟花被点燃,灿烂的火花在黑夜里璀璨闪耀。

  两个人坐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。

  “你没有骗人。”许野突然出声,他看着程玦,“你救了人,你救了我。”

  程玦手里的烟花还在闪烁,神情晦暗不明。

  而少年得表情却无比认真,往事在他的述说下真挚又虔诚:“如果不是你,我现在大概还在水云湾放羊,没准和王富一样,娶个媳妇生个孩子,过着不知道今夕何夕的日子。是你跟我说,水云湾外面有更大的世界,可以让我去找梦想,你告诉我一定要好好读书去看看喜不喜欢,所以我就来了。”

  程玦指尖在发抖,仿佛闪烁的烟花顺着许野的话进入了他的心里,火花四溅,噼啪作响,照亮一片不那么明亮的地方。

  “我离开了水云湾走到这里,发现外面真的很大,到处都是高楼大厦,人来人往,有游乐园,有商场,有学校,想吃桔子糖也不用去镇上,生日蛋糕也很漂亮,我学会了读书,考上了大学,学会了散打,穿着西装工作,挣到了第一笔奖金,我还记得你说的尽全力平不平事,尽可能济需济人……”

  许野慢慢眨着眼,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幽黑深邃:“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,你不知道我有多幸运,我什么都没有做,就能在水云湾的路边遇见你,这大概是别人花光了运气都碰不到的好事,你在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为我点了一盏灯,程玦,有一种医生,他救治的不是疾病,而是一个人的人生。”

  “那是以前。”程玦只觉得心里汹涌激荡,许野的话点燃了光,像是有什么东西会破土而出,可是他拼命压下这些,试图让所有的光熄灭,他的声音里有着无法忽视的苍凉,近乎绝望,“许野,我不是以前的程玦了,那个程玦早就不在了。我现在是个杀人犯,坐过七年牢,精神有问题,我没有办法过正常生活,没有未来,没有正当职业,我会折磨自己,会消沉,会奔溃,会堕落,会无所事事,会浪费生命,我可能永远好不了,只能一直躲在阴影里熬着,直到熬不下去的那一天。”

  许野靠过去握住程玦的手,那根烟花早就熄灭了,只留下黑乎乎的燃烧过的痕迹,他很明显的感觉到程玦在发抖,他的手很凉,攥着烟花的手指很用力,许野掰开他的手指,将已经无法再燃烧的烟花丢开。

  “我每一天都在后悔,都在愧疚,我每一天都在想,当时要是再冷静一些就好了,当时不要那么冲动,好好和他谈谈就好了,或者不是当时,或者再早一点,多回去陪着我妈,不要因为对继父儿子的厌烦总是不回家,多和她说说话,也许就能发现她的处境,就能发现她是怎么苦苦捱过那些年,怎么一个人沉默的忍受所有的一切。”

  “可是我这些都没做到,我杀了我继父,害死我妈妈。”程玦用力,一点一点抽走被许野握住的手,“许野,离开我吧,你会被我拖累的。”

  有风吹过,空气里似乎也带着炮竹的味道,楼下嬉闹的小孩还没有离开,对面楼里有人挂起来小彩灯,红红绿绿的很显眼。

  天台上没有开灯,已经燃烧完的烟花也没有再为他们亮起,只有天上的星星无声的闪烁,于是他们又陷入阴影里。

  没关系,许野想,星星会明白他的心意。

  许野靠得更近了些,他抬手按住程玦后颈,凑过去抵住了对方的额头。

  程玦没有动,也没有开口。

  于是,许野在星星的注视下,吻住了程玦的眼睛。

  原来眼泪,是苦的。

  “拖累就拖累吧,没什么大不了。”许野吻着程玦的眼睛,对方的眼泪汹涌而下,像是通过许野的唇流进了他的血液里,他的声音很低,是冬日夜风里的喃喃细语,“你想怎么样都可以。你想消沉,想堕落,想奔溃,都可以,你想发脾气摔东西也可以,台灯我会换新的,摔碎的玻璃杯也可以再买,我今天早上换了新的满天星,只要你喜欢就可以。或者你什么都不想做,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。又或者你觉得这里很烦,那我们就搬走,找个你喜欢的地方生活。你要是不喜欢阳光,那我就跟你一起在阴影里待着,直到你想出来为止。”

  程玦的心脏在尖锐的疼痛,他的声音在发抖:“许野……”

  “但是你不能让我走,我不会走的。”许野的吻一个一个落到了程玦的耳边,他的声音虔诚而真挚,像是每年都许的愿,“程玦,你以前说我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,那就让这颗星星从天上落下来,陪着你。”

  万籁俱寂间,有一颗心在砰然跳动,一声又一声,它划开八年的光阴,从相遇的那一秒开始,终于落地。

  “许野,你会后悔的。”程玦用发抖的声音说出这句话,他知道自己再一次屈服了,屈服在许野的吻里,屈服在许野的声音里,屈服在那些他舍不得又放不掉的情感里。

  “我从来不后悔。”少年的声音坚定有力,“只要是走过的路,做过的事,我从来不后悔。我从小是这个性格,你不是知道么?”

  程玦笑了一声,他闭上眼睛:“你这性格……怎么这么倔?”

  许野“恩”了一声, 更用力的抱住程玦,两个人在夜晚的寒风里紧紧挨在一起。

  “到八十岁也这么倔。”

  就像我一旦认定了你,就算走向你的路上遍布荆棘,我也会毫不犹豫的一步步踏过去,不会回头看流了多少血,受了多少伤,也不会担心前方的路还有多长。

第103章20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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