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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李氏说不出话来,少筠却听出了些端倪,因问道:“姑丈,筠儿心里总有疑问……按说,咱们家在北边就有因商而屯置的田地,若北边灾年,那边的掌故自然是要报给家里的,家里自然就有所准备,去年又怎么会……”

  话没问完,林志远脸色更灰了三分,唉声叹气了一会,用一种绝望中渴求希望的眼光看着少筠:“小竹子……我也不该再瞒着你,我早该把家里的情形都交给少箬和你……惭愧啊!”

  少筠看见林志远的样子,心里一沉,似乎……家里的状况远比她设想的还要糟糕!

  林志远沉吟又沉吟,最后低缓的语调说道:“筠儿……这几年,我十分愧疚……大约也就是我能耐有限了……我也曾尝试与你姑姑说,不如早些告诉二嫂子、告诉少箬,但……你姑姑那脾气,哎!”

  “北边屯商置的田地……这几年的光景怎能跟太祖爷、成祖爷时候相比?先帝那会,鞑靼就常常扰边,后来……当今皇上英明,加上早前你爷爷,还有你大伯爹爹都是极英明的,总算维持得住北边那些老掌故。开中盐,自然是不愁的。但是……这十来年……一来家里愿往北边的人少了,二来鞑靼又开始常常扰边,三来北边的老掌故心也真是散了。这一来,北边屯边的田地,早成了空名头,多少年没有像样的粮食出产了,自然也谈不上能换取盐引!我几次往北边去,想整一整那边的营生,可那边的老掌故谁也不愿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种粮食。实在没有办法,我也只好拿了家里现成的银子去换边商的盐引。这一来一回,几乎就不赚钱!”

  原来家里北边的田地造成了空名头!少筠点点头,终于明白,家里实在只是个空架子了!

  可是,这还不算完!

  林志远接着又叹道:“筠儿,盐商难为啊!开中盐法是要盐商赚些辛苦钱。这辛苦钱虽然也着实辛苦,可好歹还是能赚一点。可如今,这辛苦钱想赚也得看官老爷让不让赚……当今万岁爷……哎,筠儿,太祖爷的时候有明令,不许官老爷们上折子索盐。可到了今天,朝廷每年给这些个王爷们、官老爷们赏赐的淮盐,多不胜数,以致盐商支盐都未必能支足了盐引里头标明的数额。这般势要们索盐哪是为自家吃的?哪家人能吃那么多的盐?还不是拿出市集去卖?”

  “筠儿你想想,咱们辛辛苦苦从边商那边换了盐引回来,能不能在两淮的盐仓支取到盐是头一个难题;即使支取到盐,到了市集上,你还得和一般势要们竞争。盐卖贵了朝廷不许,买便宜了竞争不过根本就没有成本的势要们。这一来,咱们换回来的盐引,也根本赚不上什么钱,但求平本罢了!更有甚者,有些官老爷不爱自己经营,直接把索来的盐交给咱们盐商卖。这还真是!咱们眼睁睁的看着人家赚钱,自己不但一文钱也摸不着,甚至还得给人家赔着笑脸,求着人家照看咱们呐!”

  少筠浅浅叹了一口气,李氏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少筠想了一下,才问:“姑丈,与官老爷打交道,只怕远没有外人看得简单……筠儿只是有些不明白,咱们家……私收余盐只怕也是不得已为之?”

  林志远半低着头沉默了许久,随后稍微振作了精神,又说道:“私收余盐……筠儿,这是败坏一方盐政的大罪名,但凡盐商,都明白这道理。但是,谁都明白,却谁也不能不做。不做,盐商们就得活活饿死!这也是官老爷们逼的。这里头的道理,官老爷是揣着明白装糊涂,谁也不点破。只是……今年北边歉收,南边成品盐就积滞,官老爷总要为自己的禄位打算,自然就要想法子周全。”

  少筠直到此时才明白,自己兵行险招也算不上多高明,无非是官老爷的架子端不住了,需得另找一个人来继续端着罢了!她嘴里涩涩的,低声说道:“筠儿叫姑丈受委屈了!”

  林志远摇摇头,然后看着少筠浅浅的温柔的笑着:“筠儿你能明白这番道理,姑丈怎会怪你!姑丈心里明镜一般,只等着今日到来罢了!你是你爹爹的小竹子,你和你少箬姐就是能撑起咱们桑家一片天的竹竿子!昨日的事,不是今年发生,也是早两年,就算都不是,也不过晚两年就到了,有什么差别呢?你姑丈这辈子,能耐赶不上你大伯你爹爹,所以你爷爷当日只叫我管账,帮补你大伯爹爹。能耐摆这儿了,我还能翻天么?”

  少筠抿抿嘴,没接话。她想安慰林志远,却又无从说起。

  林志远又说:“趁着这副家业还没空尽了,交给你,或许你并不会辜负你爹爹对你的一番疼爱呢!”

  少筠听了这半天,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睛。原来姑丈虽然从来不表示,心里却把一切都看的通通透透了!她低声道:“小竹子哪来的能耐……姑丈,您从来都知道得这样清楚明白,怎么不曾点拨少筠一句……少筠害得您挨了老祖的板子……”

  林志远摇摇头,又看了李氏一眼,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说:“你姑姑这十余年,越发执拗了……但我不能同她吵,再吵,这家就不成家了。她一个妇道人家,自小就没有竹叶子、小竹子那样明白的心思,偏遇到这样的机缘,勉强上来管家,已然辛苦。我再不宽容着她,谁宽容她呢?筠儿,你不要小瞧自己,你自来的脾气就跟竹子似的,无论地上的泥土多厚,你总是要冒头的。桑家里的难处,我都告诉你了,但你不要害怕,因为桑家还有一样天大的好处,所以这几年还能维持着。小竹子,只要你好好经营这一项,哪怕不能大富贵,求得三餐温饱,自是不愁的。”

  “姑丈,您说!”

  “我们桑家在富安,累世的煎盐,煎出能耐了!这手艺了得,连官府也得让三分,这一处,小竹子知道?”

  少筠微笑道:“多少知道一些的!”

  林志远点头:“小竹子,两淮盐仓星罗棋布,除了市面上常见的成色上乘的净盐,盐仓里还有大量的残盐!残盐怎么来的?你也知道仓库里头的东西堆放久了,渗水呀、耗子咬呀的,杂质就渐渐掺进来了,净盐就成了残盐。这残盐自然没有净盐值钱,可是他再不值钱也是盐!朝廷贱卖残盐,官老爷们就打上这主意了!很低贱的价格把残盐收进来,略略加工,残盐也能卖个好价钱。这等好事,比明目张胆的向朝廷索盐可划算多了。”

  少筠眸子略转,就偏头笑道:“姑丈,咱们家的老掌故有法子残盐变净盐,是么?”

  林志远笑开:“就是这点手艺值钱了!这几年咱们家能维持下来,一是为这手艺能帮着官老爷赚钱,二是这手艺也着实帮着咱们家赚点银子。原先那些开中换盐引的,都是个花架子,中看不中用罢了!”

  少筠点头:“小竹子知道了,按说还是家里的老掌故的能耐了!”

  林志远也点头,然后语重心长:“筠儿,北边屯边的田地是换盐引的根基,南边自家掌故的手艺则是咱们发家的根基。但凡有了这两样,桑家总能熬过难关,只看筠儿你的能耐。姑丈没本事,把这家折腾成这副样子,倒叫你为难了。姑丈心里想着,若能好好经营南北两面,咱们家也就能同你大伯爹爹在时那样兴旺的!”

  少筠一面听一面思量,原来她多少还是留有杀手锏在手上的,这也就难怪万钱那个家伙答应她答应的那么爽快了!然而,她能否手握日月倒乾坤,仍是未知数。

  ……

  作者有话要说:林志远……叹叹……

  若是看言情,此一章节可以略过,一下文字也不需要再看。但是,若要看本文大关节、看当时盐商的行为,林志远这一番话,就是总纲本文了。

  开中法其实源于宋代,但宋代统治者对开中法的作用是不那么明确的,所以实行起来也不那么大规模。

  后来明太祖朱元璋拿来用,开中法就变得非常要紧。盐课五分天下税利,更是直接支撑当时全部的军费开支!一个国家的国防全部依赖一项政策,那中间可以权力寻租的空间就太过巨大了!

  开中法的做法,我在明清史里面有过纪录,本文中也常常有穿插,当然实际上比这里的述说要复杂得多。但我没打算写得那么复杂,只要有个大概的面貌就可以了。

  朱元璋是个很精明强干的人,从他开始,明代重典治吏,好坏与效果,我是谈不上来的。朱元璋虽然有藏富于民、宽政善政的举措,但面对历史潮流,他也不免天真。这一点,从他废黜宰相、设立开中法可以看出来。

  废除宰相的优缺点许多史书都有自己的观点,至于开中法……朱元璋的原意是要边疆永远太平,所以盐引居中,以盐商为针线,一边是边军边饷,一边盐课税利。如此严密的经济体系将大明送到了当时最强大的帝国的地位。然而,无论多严密的经济体系,都挡不住经济本身的规律,多富有创造力的制度在潮流面前,都是僵化的可笑的一堆废物……

  开中法到了弘治时期,已经走不下去了,为什么?当时的朝廷不可避免的犯了任何一个专制朝廷都会犯的错误。这个错误就是误以为天下万民真的都是自己手里的玩具,可以任意揉捏。

  此后,开中法弊端百出,本章节点出了几点。

  首先,权贵们向朝廷索要盐,挤压了盐商的生存空间,直接毁坏了盐政。到了正德、万历年间,死太监们四处搜罗盐去卖,更是直接给开中法加了最后一根稻草。

  权贵搜罗了正经的盐,盐仓里的盐不足,盐商们就是有正经的盐引在手,也未必能支取到足量的盐来经营,所以有什么常股盐、存积盐,又是给了权贵们权力寻租的空间。

  然而,自古而今,有破产的商人,但行商这个行当,从未消失过。在历史书中,能在任何环境中都有游走空间的,不是强悍的政治强人,是商人。正是商人,创造了无尽的奇迹,所以商人,一点也不干净,却总有空间来对抗好的坏的制度,以及制度下的人。这也正是小竹子得以称为“无冕之王”的真正原因。

  好吧,让我们一起来经历那一些悲欢离合!让我们敞开心胸,豪迈的经历所有的苦痛和快乐!看看小竹子如何的兵刃上游走,最后颠覆了开中法!

  说了好多,哈哈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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