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恨

  滑州灵河,盛夏才过,日子却并不见清爽。

  江殊撑着伞将郎中送至檐下,毕恭毕敬地目送他远去。墙角蹲着个俊秀的少年,见他出来,便噗通一声跪在阶下:“主簿老爷,救小的一命吧!”

  这□□的,哪来的人命纠葛?江殊端详了那少年片刻,忽道:“你是那日的小花旦吧。”

  少年连忙称是。

  不过是前两日县里的一个戏班子出了些腌臜的事情,这小花旦陷身其中,成了定罪的关键证人。江殊记着他的容貌姝丽,一眼认了出来。

  这几日知县老爷外出访亲去了,也不知为何,这小花旦竟找到了他的门前。

  少年说:“我们的当家花旦让我给害进了牢房,班主记恨着我,这几日便扬言要将我正法!今日他们借着打狗的由头害我,若不是小的机灵,就险些命丧他的刀下了!”

  江殊大怒:“还有此等目无王法之事?走,小花旦,我给你做主。我倒要看看,他要怎么把你正法!”

  少年连忙磕头谢恩。

  俄顷,一个妇人从院中走来,叫住了江殊。江殊唤了她一声母亲。

  江夫人看了那少年一眼,很是担忧地与江殊说:“念初,云儿他这会儿正吃了药,你不哄着他不肯睡。这孩子的事情寻个同僚处理吧,你何苦走一遭?”

  江殊看那少年凄惨的神色,拿不定主意。

  江夫人忙告戒他:“再者,过两日你便要进京赶考,可不能出什么意外。”

  这是顶要紧的事,是要小心谨慎些。院内忽然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,江夫人满面愁容地说:“定是云儿又摔药碗了。这寸步不能离的,你若是走了,他该如何是好啊。”

  江殊忙喊来了李叔,让他带小花旦去府衙找人。

  少年忐忑地看了江殊一眼:“老爷,您……不去吗?”

  江殊安抚他:“你只需去找张捕头。他最是嫉恶如仇,武艺高强。再不放心,你让他多带几个兄弟,就说是我的命令。我这走不开,他们去也是一样的。”

  那少年只好跟着李叔走了。

  江殊撑伞为江夫人遮阳,听到她问:“念初啊,进京的盘缠可准备充足?冬衣可还合身?也是赶制得急了些,莫要出什么岔子才好啊。”

  江殊说:“一切安好,母亲放心。”

  “你也从来不用我操心。”走了不一会,江夫人忽然停住了,看着江殊说:“念初啊,临走前去祠堂上一柱香吧。你爹他们会保佑你的。”

  江殊恭敬地点头:“我会的。”

  他一抬头便见到了穿着一身中衣的江念云站在门口,孱弱得好似一口气便能吹倒。江夫人与江殊说:“这几日陪陪云儿吧。也不知道你走了后他要怎么闹呢。”

  江殊笑着摇了摇头,上去扶住窜到他身上的江念云,不乏责怪地道:“郎中才说要你卧床休养,你怎么这么不听话?”

  江念云只说:“哥哥不在,我睡不着。”

  江殊叹气:“若我不在了,你还不睡了不成?还摔药碗,你多大了?知不知羞?”

  思及此,江念云更是忧愁。他拉着江殊的手,无比惆怅:“是我没用,药碗都拿不稳。可我当真不是有意的。哥哥,我知你公事繁忙,近日又需动身前往开封参加科举。但这两日,便陪陪我吧。我会听话的。”

  江殊含糊着答应了,将江念云送回了屋内。临睡前,江念云拉着江殊的袖子,道:“哥哥,对不起。”

  江殊看着江念云,有些不知所云。江念云说:“我娘又让你去祠堂了是吗?”

  江殊无奈:“我只是去上柱香。临走前,总要和长辈们告别的。”

  江殊却说:“她总是这样。你若去了,定然又是跪上一整天。我爹的死,她总是怪在你的头上。”

  江殊摸着江念云的脑袋,低声细语道:“你是我弟弟,母亲也是我娘,你爹更是我爹。不要胡言乱语了。”

  江念云撑起身子,还要说什么,江殊用眼神把他后半句话给瞪了回去。江殊给他掖好被子,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:“好好睡吧。”

  江殊总是能轻而易举地让江念云安静下来,这让江念云感到亲近,又有些不服气。但只要江殊在身边,江念云总是很高兴。

  安抚下江念云,江殊来到祠堂。小小的神龛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灵位,却有一多半是倒扣着的。江殊认真地擦拭灰尘,并把他们一一摆好。那些灵位上,尽数刻着冯氏族人的姓名,整整一百零八位。

  江念云叹了口气,点燃了香烛,虔诚地跪在蒲团上,磕了三个响头。

  他说:“爹,父亲,冯家诸位亲族长辈,小辈冯殊不孝,如今也未能让诸位沉冤得雪。此次开封之行,还望长辈们荫蔽一二,祝我凯旋归来。他日,必将昔年所受冤屈,尽数还著罪魁祸首!”

  夜深了,江殊又将冯家牌匾一一扣下,熄灭了灯光,只留下了香烛。江夫人在外守着,一盏灯笼下氤氲着橘黄色的光晕,照亮了江殊的前路。

  江殊拜谢:“母亲,还未歇息吗?”

  江夫人笑着摇了摇头,就要送江殊回房。

  江殊取过灯笼,转而为她提灯。江夫人说:“念初,此次进京,不管成功与否,总之不能空手而归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
  江殊点头。哪怕是寻到可以医治江念云的方法,这都不算是白跑。

  临了屋前,江殊把灯笼还给了江夫人,说:“母亲也早些歇息吧。”

  江夫人点头,在江殊进屋之前又叫住了他:“念初,不要怪我对你狠。我……”

  她没了下文,江殊也点了点头。

  母亲大可不必如此,他全都明白的。毕竟,冯家一百零八口不能枉死,他爹死得要更有价值,江念云,也绝对不能英年早逝。这一切,不仅仅是为了冯家,更是江家。

  而只有他,是最适合接下这个担子的人。

  对于理所应当的事情,哪里需要过多的解释呢?

  江殊关上房门前,看着夫人离去的背影,摇了摇头。

家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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