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

  寒青筠愣了好久,直到火盆中的炭烧尽,左珏明再次来添炭,他还是没挪动半分,盯着火盆,肩膀冷得瑟瑟发抖,却没意识到要披塌边的狐裘。

  左珏明拨了拨新炭,故意用火钳敲响盆沿,发出刺耳的哐哐声。

  寒青筠终于有了反应,缓缓转头,看着左珏明,木讷道:“你是谁……”

  “师尊,我是珏明,你的真传弟子。”左珏明镇定地说,“你在对付凶兽时受了伤,有些不记事是正常的。”

  寒青筠怔愣了一会,忽然说:“不对,你不是我的真传弟子。”

  “那我是谁?你的真传弟子又是谁?”左珏明尖锐地问。

  寒青筠拼命思索,想得脑袋生疼,仍没想起分毫,却断然说:“不是你。”

  左珏明冷哼一声,摔下火钳,扭头便走。

  寒青筠捡起火钳,拨动炭火,脑海中空空如也,心里也空落落的,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,却怎么也寻不到蛛丝马迹。

  “好冷……”他松开火钳,双手拥着自己,下了塌,走到隔扇后。

  厅室不大,只放了一副桌案。

  寒青筠观察那桌案,还是觉得不对劲,却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,便慢悠悠地又回到榻上,继续盯着房中唯一的热源。

  “师尊,身子好些了吗?”肖云水端来刚熬好的汤药,替寒青筠披上狐裘。

  寒青筠木然接过,慢吞吞地喝下,指尖与唇被烫得通红,也没多大反应。

  “师尊。”肖云水蹲下身,让微微低头的寒青筠正视他,“您认得我吗?”

  寒青筠辨认了好半晌,摇了摇头,问道:“我的真传弟子呢?”

  肖云水眼波微动:“您的真传弟子是谁?”

  寒青筠想了想,说: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
  肖云水替他拢了拢狐裘,又添了些炭火,也离开了。

  “师尊!”这次来的是慕容昊天,他兴冲冲地跑到火盆前,把两个玉米扔进里头,“我给你烤玉米吃!”

  寒青筠看着玉米,缓缓移动视线,在看到那头的慕容昊天后,又垂下眼帘,盯着火盆。

  慕容昊天大剌剌地坐到榻上,从怀里掏出一包糯米糕:“师尊,我下午刚从食堂偷来的,还是热的。”

  米糕热腾腾白糯糯的,寒青筠看着,却觉得那像一团苍白的雪,冰冷荒凉。

  慕容昊天把烤熟的玉米送到他嘴边,寒青筠被烫了一下,错头让开,最终什么也没吃。

  慕容昊天垂着脑袋走出屋子,觉得手里的玉米糕点都不香了。

  “师尊还是那样?”肖云水小声问。

  慕容昊天点点头:“怎么办呀?这都五天了,难道师尊就一直这样子了?”

  肖云水愁容满面,沉思不语。慕容昊天攥了攥他的袖子:“二师兄,不如我们让戚师叔来看看?”

  肖云水已去请过一次,当时戚霞忙着医治被邢烙打伤的弟子,被钟百川盯得死死的,根本走不开。

  “我们晚些去。”肖云水道。

  -

  丑时,正是万籁俱寂之时,一道飞剑划过天空,落在仙灵峰。

  肖云水和慕容昊天敲开戚霞殿室的门。

  戚霞还未歇息,坐在案前配药,案上满是铺散的各色药草,还放着一颗扎满针的丹药。

  “戚师叔,师尊自服下忘尘丹后,什么都不记得了,成日行尸走肉一般,您去看看他吧。”肖云水道。

  “我怎么看?”戚霞头也没抬,又在丹药上添了两枚长针,“忘尘丹下腹,前尘往事一概忘却,活了百年多的人,一朝什么都不记得了,能不行尸走肉么!”

  “师叔,您能不能……”慕容昊天挽着戚霞手臂,晃了晃。

  戚霞正在称药,手一抖差点倒多了,用手肘拄开慕容昊天:“别乱动。他的病若要医,只有一个法子,就是解去忘尘丹。这意味着什么?他又会变得和五天前一样,为了邢烙对抗整个天问宗,甚至整个修真界。最后呢?和邢烙一起送死?”

  慕容昊天和肖云水沉默了。

  过了许久,慕容昊天忽然想明白什么,开口道:“宗主喂师尊吃忘尘丹,说是为他好,可也没问师尊愿不愿意啊!师尊不觉得好,那算哪门子好?”

  肖云水也道:“师尊若清醒过来,必然会去救大师兄。凭师尊的修为,逃离天问宗不成为题。他们若隐姓埋名,甚至躲入魔教,也无需一同赴死。”

  “师叔,你就帮帮师尊吧。”慕容昊天又抱住戚霞的手,“你要是肯帮我们,我就再让你泡神草汤,好不好嘛!”

  戚霞:“两个月。”

  “太久了,会泡烂的,一个月好不好?”慕容昊天伸着一根手指,讨价还价。

  戚霞把配好的药材包起来:“一个半月。”

  慕容昊天纠结了一会,慷慨赴死般道:“成交!”

  -

  明昭峰的夜冷得犹如冰窟,肖云水一行顶着风雪走进邢烙屋子时,寒青筠竟未休息。

  火盆已经熄灭,他呆愣愣地坐在塌边,右肩狐裘已然滑落,露出广袖下的手指被冻得通红。

  “这哪是忘尘,分明是相思成疾。”可怜的是连相思的对象都想不起。戚霞碎碎念叨着宗主狠心,把药包给肖云水。

  慕容昊天活络地点燃火盆,替寒青筠拢好狐裘。

  不多时,肖云水便端了药来,寒青筠也不问是什么药,像提线木偶般把冒着热烟的药慢慢饮下。

  “这是疯魔了吧……”戚霞看到他被烫出泡的嘴角,拿出药膏替他抹。

  一盏茶后,药便起效,寒青筠呆滞的目光渐渐恢复神采。

  他抬起头,看到面前三人,紧紧闭上眼,适应了一下冲入脑海的回忆,霎时睁开双眼:“阿烙呢?”

  邢烙此刻的状况不太好,肖云水一时说不出口。

  慕容昊天毫不顾及,立刻道:“大师兄被捅了好几剑,血都快流干了,现在关押在天问殿后的训诫堂中,被六根捆灵索绑着。”

  寒青筠猝然起身,几日没活动的腿顿时麻了,险些摔倒,稳住身子便要往外冲。

  “你等等。”戚霞把他拽回来,按着肩膀让他坐好。

  “别拦着我!”寒青筠挥开戚霞的手。

  戚霞给了肖云水使了一个眼色,两人一人一边扣着寒青筠双手,把他制住。

  “我看你也被戾气侵蚀了。”戚霞没好气地说,“你先听我把我说完。我可以放你去救邢烙,但你要想清楚,此去便再无回头路,你也将同他一样,成为整个修真界的敌人。”

  “我知道。但我不能放弃他。”寒青筠郑重道。

  戚霞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堆瓶瓶罐罐,塞进寒青筠乾坤袋里:“这里有伤药、解毒药、止痛药、伤寒药……总之你想得到的药都有。你叛变修真界,我不阻止,但我们还得混下去。若被发现是我们放走了你,大家都要吃不了兜着走。把你的怀冰召出来。”

  寒青筠不明所以地召出怀冰。

  戚霞把眼一闭,拧眉道:“刺我们一剑。你是打伤同门自己逃跑的,与我们无关。”

  寒青筠怎么下得去手,眼里蓄满感动的泪: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要这样帮我?”

  “邢烙并未行恶,我早就看不惯他们以出生定善恶的论调,要不是我修为不够高,得仰仗宗门获得灵药,我早出门四处行医去了。”戚霞道,“你快点下手,等得我越想越疼。”

  见寒青筠仍未抬起剑,肖云水忽然闪身到他身侧,握着他的手,将怀冰刺在了肩上。

  “云水,你……”寒青筠眼中的泪滑落,拔剑便要给肖云水上药。

  “师尊,这伤不重。”肖云水制止他,按着伤口道,“云水儿时受人诬陷,说我盗窃钱财,被拖到大街上虐打,是您游历路过,呵斥拿不出证据的众人,救下了我,把我带回天问宗。”

  肖云水微笑道:“师尊,您相信我,我也相信您。您认为大师兄不会作恶,那他就一定不会作恶。”

  慕容昊天也冲到剑前,盯着剑尖半晌,没能刺下去:“大师兄虽然踹过我,但他不是恶人,我是秘境妖灵,这一点还是能感觉到的!”

  “唉!算了,你这心也太软了。”戚霞嫌弃地挥手赶寒青筠,打开乾坤袋,把里头的东西天女散花似的倒了个底朝天,翻出仅剩的一瓶迷药,往慕容昊天脸上抹了一把,又凑到自己鼻尖用力闻了闻。

  戚霞晃晃悠悠地倒下,闭上眼前还不忘说:“把迷药带……走……”

  “我怎么没事?”慕容昊天好端端地站在原地,和寒青筠大眼瞪小眼,忽然福至心灵地一歪头,跑向梁柱,壮烈地一头撞上去,滑倒在地,四脚朝天一躺,不省人事了。

  “师尊,快走吧,带邢烙走得越远越好。”肖云水轻拍弟子令牌,“若需相助,弟子随时都在。”

  寒青筠来这个世界前,除了孩童时的眼泪,只在父母过世时哭过一次。

  他从前看不起男人哭,现在才明白,除了死别,仍有很多时候,唯有眼泪能才能抒发过于激烈的情感,比如眼睁睁看着爱人受伤受苦的无力,再比如现在溢出心头的愧疚和感激。

  视线模糊中,他重重抹了把眼泪,咬着下唇,毅然离开了明昭峰。

  -

  黎明未至,凌晨中的山峦如同黑漆漆的巨兽,蛰伏在大地之上。

  寒青筠御剑来到训诫堂,打开方才那瓶迷药,轻松迷倒几名守卫弟子,推门进入。

  他握着迷药,时刻准备迷人,却发现堂中并无人值守。邢烙戾气太重,无人敢与他共处一室。

  邢烙被绑在训诫堂正中央,四肢各被一条捆灵索缚住,系在他身后的粗柱上,脖颈处缠了两条捆灵索,绳索另一头系着顶梁垂下的铁锁链,使他不得不高昂着头。

  他双眼紧闭,浑身上下都是干涸的血污,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,和萦绕在周身的黑色戾气,证明他还活着。

  寒青筠解开他脖颈上的捆灵索,心疼地揉着被勒出的紫色瘀痕:“阿烙,醒醒,我带你走。”

  邢烙没有动静,寒青筠又解放他的四肢,翻找出补气血的药丸,给他喂下,用灵力帮助他吸收药物。

  灵力将药效送入全身经络,邢烙终于睁开双眼,眼中却是赤艳的红。

  仿佛看到欲得已久的猎物般,邢烙瞳孔骤缩,忽然深处双手,牢牢扣住寒青筠,一口咬在他颈动脉上。

  作者有话要说:  感谢小天使的营养液:毛毛雨 3瓶;彼岸浮灯de 1瓶

  (づ ̄3 ̄)づ

第46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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