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
白渺和玄詹带走了让行霁。
林若非原本也想跟上去的, 走了两步,白渺忽然道:“你先回清辉峰。”
她的脚步一顿,有点疑惑, 但还是乖巧道:“是, 师尊。”
白渺还想说些什么,但是不知为何, 眼中神色沉了沉,点点头,随着玄詹离开了。
林若非站在太微殿前遥望着两人踏入千里阵, 离开了主峰,她也紧随其后, 回到了清辉峰。
阿纸在阵旁等她,林若非才一落地, 就伸手过来扶住她,道:“林姑娘,发生什么事了?”
林若非想了想,摇摇头,什么都没说。
阿纸也理解, 她既然不说,也就不再问了,所幸道:“我给你炖了鱼汤, 里面加了一些幽陌草, 对你的伤有好处的。正在炉上煨着, 你先去屋中等着,我给林姑娘你端来。”
林若非笑:“好。”
阿纸飘去了厨房。
这一夜发生过的事情太多,林若非一碰到屋中的桌子,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, 瘫坐在了木椅上。目光落在摆在桌上的水壶,林若非想了想,直起身子,把水壶拉过来,想给自己倒一杯水……
阿纸在厨房准备碗筷,端着锅往屋中走,突然传来一声杯子落在地上碎裂的声音。
“林姑娘?!”阿纸连忙跑进去。
林若非脸色惨白地站在桌子前,右手背在身后,见了阿纸,双颊上才渐渐有了血色。
“阿纸。”
阿纸把锅一放,问:“林姑娘,你怎么了?”
林若非把手藏在身后,良久,才回答:“没事。”
“林姑娘……”阿纸想要把她的手拉出来,但林若非侧身躲开,他也就不再勉强。
“鱼汤好香。”她绕到桌子后面,与阿纸拉开距离,用左手给自己盛了一碗汤,轻轻吹凉,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,眉眼都弯起来,“阿纸手艺真好。”
“嗯,林姑娘喜欢就好。”
林若非笑颜如花。
藏在身后的手像一片轻薄的纸,弯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。
……
玄詹把让行霁关在了主峰山下的地牢中。
这个地牢常年不用,打开的时候扬起的灰尘眯了三人的眼,脚下一阵窸窸窣窣,跑出一整个老鼠家族,还有无数的小虫。
玄詹伸手一推把他扔了进去。
让行霁摔倒在草垛上,激起漫天粉尘,连着打了十几个喷嚏,鼻头都红了。
“玄詹你大爷!”
玄詹听了此话面无表情。
白渺跟在后面慢慢走进来,逼近让行霁ƴїℌυα,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黑暗,宛若深渊,压抑着怒火。
玄詹在后面道:“你既然不想出来,那便不要出来了。”
“……”让行霁此时忽然间感到了一阵恶寒。
门缓缓关上。
一刻钟后,地牢的门才打开。
玄詹冷冷地回看一眼倒在草垛上已经神智不清的让行霁。
他平日中性子温润,但越是愤怒,越是平静,反而让人不寒而栗。让行霁被他这一眼看得脊背窜上一股寒意,像是本能似的向后蹭了一点。
“妈的。”让行霁在心中痛骂了澜今门十八代祖宗。愤愤地想如果他现在是全魂状态,早就把澜今门灭了,哪里还容得他们两个这么欺辱。
白渺冷声问:“最后一次,解药。”
头脑实际上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,让行霁仍然强撑着道:“没有。说了没有就是没有。”
白渺掌心泛着光。渐渐的,光芒又消失在他手中。
审问途中他几次都想直接召唤出来玦匀把这人一剑斩成两半,都被玄詹拦下来了。
让行霁心中觉得痛快,嘲讽道:“师兄还真是个好师父啊,自己的徒弟被人占领了身体,第然不忍心下手。啧啧啧,我怎么就没遇上这样的师父呢?”
这话成功戳在了玄詹的怒点上,他抬手覆在地牢外的结界上,稍一用力,地牢中的让行霁就颤抖一下,强忍着只发出闷哼声,眼睛几乎都翻了过去,只剩眼白。
即便如此,他仍道:“继续继续!不管你们怎么问,解药就是没有!我劝你最好好吃好喝的把我供起来,有我的灵魂压制毒性,这个身体或许还能活得久一点。”
白渺本来都已经退到了门外,闻言一步踏入地牢,拎起让行霁的衣领,寒声道:“你说什么?!”
“我说……哦,是指你的那个小丫头徒弟吧。她就很惨了,没有我的灵魂压制,毒性已经在慢慢侵入骨髓了哟。”让行霁眼中带笑,丝毫不怕他,“恐怕要不了一个月,就会惨兮兮的死了。做个交易,你把我从这里带出去,没准我还能给你一点方法,压制她的毒。”
玄詹顿时也站了进来。
地牢中的气压低到了极点。
“……”白渺盯着他的双眼。
让行霁:“如何?”
白渺缓缓松开了手,开口道:“师兄,得罪了。”
让行霁美滋滋的等着他带自己出去,谁料下一刻,白渺伸出了手,狠狠把他的头按进了草垛中,力道之大,发出了沉重的一声响。让行霁的耳朵贴在地面上,清晰地听到了石头地面碎裂的声音。
“诶……”玄詹阻止都来不及。
让行霁被撞得几欲晕厥。
就算是方才的审问,两人也只是对他进行了精神上的折磨,并没有动他的身体。猝不及防来这么一下,还真是遭不住。
半魂附身的缺点就在灵魂和身体绑定,能够感之其感,痛之其痛。
让行霁被按在地上,眼冒金星,缓过来后,仍然嘴欠的不闭嘴:“师兄啊,你这师弟究竟是从哪里带回来的,竟然一点都不懂变通。”
“闭嘴!”
让行霁还想说话,忽然感到脖子一阵刺痛,似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戳扎着他。
空气中也涌动着一种特殊的气味。
他本想开口继续讲,却突然乖乖听话,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。
白渺缓缓放开了他,沉默地站起身来,头也不转地出了地牢。
玄詹警告地瞪让行霁一眼,把结界加固了三道,哪怕是他们的师尊再世,解开也需要一些时间。做完此事后,便把大门牢牢锁上,跟着白渺离开了。
让行霁从草垛中做起来,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,确定没什么问题。
他嗤笑一声道:“还好找了这个丫头作为载体,也不枉我从郁兰城就开始策划。”
他伸了一个懒腰,把草垛摆成舒服的形状,往上一靠。天花板上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,月光刚好能从里面照进来。让行霁盯着月亮,片刻后,低声嘟囔道:“明陵山那个老头子……为了帮他弄死脱离天道之人,可是把我自己都搭进去了,啧,那一刀居然没捅死她,算她命大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突然笑出了声:“不过也不算坏事。”
“至少不是全无收获。”
“谁能知道……澜今门竟然收了一个怪物。”
“天下人如果知道当今的第一剑修,是个曾经被关押的妖兽,不知道会作何感想……”
他好期待众人知道这个事情时的表情啊。
……
林若非发现白渺从那晚过后,面上虽然没有显现,心情明显低沉了许多。
她思忖片刻之后,在一天起了大早,钻进厨房研究。阿纸醒过来的时候,见到的就是差点牺牲的厨房,连忙提水灭火。
林若非灰头土脸的从厨房跑出来,想用风卷着山下的河水来,谁料到那风才吹过来,火“噌”地一下冒起窜天高,吓得她只好老老实实和阿纸一起提水捅。
两人折腾了许久,才抢救回了厨房。
“唔,我只是想做些点心给师尊送去,他这几天看起来心情不太好……”
“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”阿纸无比心累,“林姑娘,还是我来吧。”
那一天,阿纸暗暗下了一个誓言,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要让林若非进厨房!!!
林若非精心把点心包好,还带上了一包花茶,便奔着引华殿去了。
此后数日,她带着各种各样的小物件去引华殿找白渺。
有时候是她自己做的小木工,或许是修炼中遇到了困难,去见白渺的理由各种各样,都不重复。
次数多了,林若非突然发现,自己无论何时去,白渺永远都在殿中。只要她想找,总能找到她。
一次,两人整理殿中的藏书室,她忍不住问:“师尊……你每日都在殿中的吗?”
白渺不知她为何这样问,回道:“不是。怎么了?”
林若非道:“没什么。只是我每次来找您,您都在。我在想,是不是打扰了您的修行。”
白渺合上书,缓缓推回书架中,道:“并没有。”
“哦。”
“是我在等你。”
“嗯?”
林若非睁大了眼睛。
“我从前便说过的,你可以随时来引华殿找我。”他注视着林若非,轻声道,“只是你从未来过罢了。”
林若非张了张嘴,不知道说些什么好。最终低下头去,“我只是……”
刚穿来时,她忌惮弄月,便想着避开白渺就好了。发现避无可避时,还成了他的徒弟时,第一时间想的也不是亲近,而是能不打扰就不打扰。哪怕白渺说她可以随时去引华殿,她不过认为那是一句空话。
他却把此话作为了一种承诺。
每次都在遵守着。
不知为何,林若非忽然想到了他每日在殿中遥望自己在竹屋的身影,心中哀怨的想这徒弟为什么还不来找他。
有点……像怨妇。
再代入白渺的脸……
林若非的头越来越低。
白渺微微蹙眉:“怎么了?身体不适?”
“没有。”林若非双手撑在腿上,掐着自己的大腿,忍着笑,“想到了点事情而已。”
“……”白渺握着卷轴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,一边翻看架上书籍,一边道,“我知晓,你从前不信任我。我不知你为何对我有如此深的芥蒂,只是希望从今以后,你我师徒能够坦然相见。”
林若非把笑意忍了下去,闻言抬头,直直地望着他。
白渺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大的变化,仍然是一如既往的淡漠:“无数师徒因为缺少交流而反目成仇,我不愿你我之间也成为这般。”
他既然收了林若非作为徒弟,定然会倾尽毕生所学,倾囊相授。但同时也希望林若非对他不要怀有任何的嫌隙。
信任时相互的。
林若非愣了片刻,脸上烧起来。
她自以为藏得很好,其实早就被人知道了。
“嗯。”她应,“以后,不会了。”
在长久的相处中,白渺早就是她心中认定的师父了。
白渺点头,眼中的一点笑意缓缓揉开。
说实话,林若非做的花茶只符合她自己的口味,里面不知道放了多少糖,甜腻的过头了。
笑着笑着,又渐渐淡去。
林若非虽然现在看起来无恙,但其实纸魅之毒在渐渐侵入她的五脏六腑。
他常常在晚上看到林若非在床上辗转反侧,难以入眠,想要起身为自己倒一杯水,手却无法灵活的活动,只能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弯曲。
和阿纸的动作一模一样。
让行霁那句话主要威胁的是玄詹。他在弄月体内,弄月便不会有任何的纸化,可是林若非不同。她的身体在渐渐恶化。
并且速度极快。
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。
林若非把这一排的架子上的书都找了一遍,没有发现自己想要的,又转身去另一排翻看。
白渺沉默着,把架上的书一本一本看过去,都没有发现自己想要的那一本,脸色越发低沉。
纸魅之毒是让行霁自己研究出来的,本以为他能在自己的藏书中找到相关的信息,但翻遍书架,都没有记载。
林若非道:“师尊,《闻玉录》在哪里啊?我找了两遍,都没有看到。”
“这边。”白渺收起所有神情,目光略过这个书架,手往下移了两分,在他身前停下来,伸手一抽,那本书上赫然写着《闻玉录》三个大字。
“……”林若非知道她为什么找不到了。
白渺递给她,林若非刚一打开,三张纸片从书中落下来。林若非还以为是她把书扯坏了,导致书页脱落,慌张地看了白渺一眼。
白渺道:“无事。”弯腰把地上的纸片捡起来,身体却僵在了原地。
林若非见他许久不动,也蹲下问:“师尊,怎么了?”
白渺把地上的纸都捡起来,眸中光芒闪动,他道:“有解。”
这一句话没头没尾的,林若非听着也是一头雾水。
白渺冷静后,起身道:“我要出去一趟,你回竹屋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