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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徐厨做好饭菜后离开,不久蒋弼之就回来了。

  他回来前陈星一直焦急地等他,可真等他回来了,陈星却不知和他说什么了。 蒋弼之一定也是同样的感受,两人十分默契地尽量避免眼神交流,只偶尔在低头夹菜时说两句不痛不痒的日常。

  稍显沉默地一起吃完饭后,蒋弼之便以工作为由去了书房。

  陈星自己在楼下坐了一会儿,终于下定决心去洗了个澡,然后去了蒋弼之的书房。

  他的头发半干,穿着宽松的背心短裤,光着脚,意图相当明显。

  蒋弼之抬头看他一眼,明显愣了一下,随后像什么都没看懂似的对他说:“你要是困了就先睡,我今天有点累,马上也要睡了。”

  第二天蒋弼之下班后,没有在家里看到陈星。

  陈星在嘉宜的包间里,正拿着菜单向翟先生讲解吃西餐如何点菜,毛毛也跟过来凑热闹。

  陈星很清楚翟先生需要的是什么,他不计较这菜品是否合口,也不企图展现自己的品味,他的要求很低,不出错、不露怯,足以应付那些讲究的投资者即可。

  陈星也看出他为人直率豁达,没有脆弱的自尊心,并不介意自己指出他的某些“失礼”之处。

  这就是两个聪明人打交道的好处,高效且融洽。他们一直说话,偶尔动一下刀叉示范动作。

  人靠衣装,经陈星一番指点,翟先生摆脱之前的邋遢土气,展现出成功企业家可靠且精英的模样,再经过陈星的一番指点,用餐时还真有那么点优雅绅士的意思。

  只有毛毛是真来吃饭的,只是她吃的速度还赶不上他们说话的速度,她前菜还没吃完,陈星他们已经由菜单讲到酒单了。

  “酒的话,还是要亲自尝一尝。有一些商业酒会是有服务生服务,有的可能就需要自取。不同酒配不同食物,翟先生起码能认出几种常见酒,这样才不容易出错。”

  “我之所以把地点选在这里,是因为这里好酒多。只有喝过某一种酒里的优质品,才能算是真的认识了这种酒。优质的口味可以帮助你订立一个标准,让你知道你以后喝到的酒大概处于什么水平,也就大概推测出对方的品味和财力大概处于什么水平。”

  “如果对方选择吃西餐,那么餐桌上的酒就可以帮你了解他的个性。西餐在中国兴起的时间很短,许多人都在西餐桌上‘犯错误’,尤其是酒,最能帮你分辨他们到底是真的懂行还是简单的崇洋媚外,是真讲究生活品质还是只为了显示自己高贵。”

 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一说起酒就变得滔滔不绝,点酒时也完全习惯性地加了一瓶甜白,点完后才意识到完全没有必要,同翟先生说:“这一瓶算我的。”

  蒋弼之推开门时,陈星正举着一支酒杯同翟先生说话,对方手里也拿着同样的酒,认真听他讲解。

  那酒杯呈优雅的郁金香状,里面的酒液金黄透明,是高甜度白葡萄酒才能呈现出的色泽。

  毛毛一眼认出他,发出小声的惊呼。

  蒋弼之在三人截然迥异的注视下走至桌旁,视线轻轻扫过桌上已经开瓶的干红、干白、白兰地和利口酒,轻蔑地笑道:“佐餐酒和餐后酒一起喝?陈星,这是谁教给你的品味?”

  翟先生站起身来,警觉地问道:“这位先生……”

  毛毛忙拉他袖子,扯着他往外走:“你先出去啦,都是认识的。”

  翟先生见蒋弼之面沉如水地盯着已经完全惊呆的陈星,下意识在陈星面前做出维护的姿势。

  他这样一挡显然更加糟糕,蒋弼之的视线转到他脸上,显露出压抑不住的怒气。

  毛毛使劲冲老同学使眼色,让他别废话赶紧走,又急急地向蒋弼之解释:“蒋先生您别误会,这位是我同学,向陈星请教就餐礼仪,陈星刚才是在给我们……”

  “出去。”蒋弼之一声低叱,根本没有看她。

  毛毛立刻住了嘴,担忧地看眼陈星。

  陈星这时终于反应过来,他站起身,愤怒地看向蒋弼之:“你怎么和我朋友说话的?”

  “朋友?”蒋弼之冷笑,终于看了毛毛一眼,眼神却是极为不屑的。

  毛毛一愣,随即向陈星使了个眼色让他别因为自己和蒋弼之争吵,用力拉着情绪亦有些激动的翟先生离开这个包间。

  “蒋弼之,你什么意思?你对我朋友什么态度?”陈星怒目而视,两手在身侧攥紧拳头。

  和他相比,蒋弼之永远是更冷静的那个。他看着桌上的酒杯,嗤笑道:“明知道我今天要回家,故意和人约在这个时间。你是在向我示威吗?”

  陈星怒火蹭蹭地烧,“我在问你刚才怎么和我朋友说话的!你不要转移话题!”

  蒋弼之端起陈星刚才手里那支酒杯,举到唇前抿了一口,有些落寞地说道:“贵腐甜白。”

  陈星可以胡闹,可以故意找人气他,但是不该和别人一起喝这酒。任何一种酒都可以,唯独这一种不行。他极度失望地想到,或许陈星根本不知道这酒在自己心中的意义。

  蒋弼之放下酒杯,轻轻地摇了摇头,“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,但是有些界限不能过。”说完他没有看陈星一眼,直接转身离开了,留陈星独自一人站在那里,心口像破了个大洞。

  毛毛并没有走远,她躲在走廊拐角处看着蒋弼之脸色铁青地坐电梯离开后,先将同学劝走,然后跑回刚才的包间里去找陈星。

  陈星果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听见她进来也无动于衷。

  毛毛走过去,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他,“你看你,上次见你这个德性就是因为他,这次又是。他有什么了不起的?想骂人就骂人,眼睛长在头顶上,我看他除了长得帅点,跟那些有钱人没什么两样。”

  陈星闻言自嘲地笑笑,不置可否。

  毛毛坐下来,“喂,我问问你,你觉得有可能和好吗?”

  陈星怔怔看她一眼,恍惚地摇了摇头。

  “那你什么打算?”

  “……什么打算?”

  “哎呀你个傻子,你复读机啊?我说,他要是不要你了,你不能什么都捞不着就走吧?”

  陈星迟疑地看着她:“我……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,我们是真的谈恋爱……”

  “得得得,”毛毛不耐烦地打断他,“知道了,是谈恋爱。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是不是被骗了?如果是包养,你这样长相的,只要陪睡觉,别的什么都不干,这几个月赚50万绰绰有余了。现在呢,你说你跟他谈恋爱,那你除了陪睡觉还得给他当老妈子,洗衣服做饭擦地什么活都得干,结果那50万还是借的,你还得还。我说陈星,你傻不傻啊你?我tm早就想说你了,真没见过你这么缺心眼的,还说一个月一万块钱工资挺多的,多个屁呀,现在通货膨胀多严重你不知道呀,保洁阿姨都比你赚得多!”

  陈星被她说懵了,不知要怎么接话。

  “算了算了,以前的不说了。现在是最后的机会,这事儿你得想明白,你还没奔小康呢,先别考虑什么自尊面子,吃饱饭、有钱买药是要紧。我看那蒋董也是要面子的,你豁出去和他闹一下,二环里一套房子不敢保证,但起码一两百万还是可以的吧?”

  “不是。”陈星脑子里一团糟,“不是,我不要他的钱。我要走就一个人走了,不要他的钱。”

  “为什么不要?”门口陡然想起一把冰冷低沉的声音。

  屋里两人同时被吓了一跳,毛毛更是直接尖叫出来,不明白那男人为何去而复返,也想不起自己刚才进来时是不是忘了关门,刚才说的话又被他听取多少。

  她惊恐地看着蒋弼之的脸,心想他只是坐了趟电梯,怎么就跟在地狱里走了一圈似的,那凶煞的表情让她看了就觉得心惊肉跳。再看陈星,果然也是被吓坏了,脸色煞白,嘴唇紧闭着,上下牙打出“咯咯咯”的细小声响,带着脸颊微微颤抖。

  “陈星,为什么不要钱?她说的很有道理,走都要走了,什么都不要多可惜?”蒋弼之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道。

  陈星仓皇地站起来,身后的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,“我不是那个意思!”

  “对……不是你的意思。”蒋弼之若有所思,转头看向毛毛,“我就知道,你是被你这些狐朋狗友们带坏了,别人说什么信什么,搞得现在脑子里成天不知道想些什么东西。”

  陈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,“你说什么?”

  蒋弼之看向他,“你就是让这些人拖累了,就是这些人带坏你,让你干出那些胆大妄为匪夷所思的事!要是没有他们,你本来可以多好?”

  陈星脑子里似绷断了一根弦,里面嗡鸣不止,“你说什么?”

  “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?你看你以前身边都是些什么垃圾?无证经营的小摊贩、妓/女……”

  “蒋弼之我跟你拼了!”陈星抓起一只酒瓶冲过去。他表情凶狠,将手里的酒瓶举得高高的,像是要狠狠砸上蒋弼之的脑袋一般。

  蒋弼之扣住他手腕,那只酒瓶掉到地上摔碎,空气中弥漫起贵腐酒特有的香甜。

  “你就为了这种人和我动手?”蒋弼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,神色渐渐灰败下去。

  他刚才听见陈星说要离开自己,急火攻心的同时还心存侥幸,此时看到他这副要与自己拼命的架势,那份自欺欺人的侥幸和这酒瓶一般,摔得七零八落。

  他眼神灰暗地看了陈星片刻,缓缓地松了手。

  陈星气喘吁吁,整个人已经冷静下来,似乎在这短暂的瞬间找回理智。

  他转头对毛毛说:“毛毛,今天真对不起,你先走吧,好吗?”

  毛毛犹豫地看看他俩,拎起自己的小包快步跑开,临出门前她看了陈星一眼,满眼都是担忧,陈星回她一个抱歉而安抚的微笑,抬了下手,示意她关门。

 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,似乎可以长谈了。

  “我一直以为你喜欢薛志他们呢。”陈星自嘲地笑了一声,低声骂自己,“傻x!”

  蒋弼之恼火地撸了下自己头发,“星星,对不起,我……”

  “蒋先生,你知道以前我遇到困难的时候都是谁在帮我吗?”

  蒋弼之沉默下来。他看着陈星报复意味强烈的眼神,像动物感知到危险来临那样心脏狂跳。

  “二月底的时候,必须得给小月买药了,但是我只剩五万多块钱,蒋叔叔,我那会儿怎么找也找不到你,你猜是谁借给我的钱?”

  蒋弼之面露请求,“星星,我知道我说了不该说的话,我刚才是听见你说,你要走,我太生气了……”

  “是你口中的妓/女,给了我三万块钱,小月三月份的药才有着落了。”

  蒋弼之再度沉默下来。这次他已经没了开口的勇气。

  “但是三月份以后还有四月份呢?我要怎么办呢?我那会儿又不知道后来会遇见你,能靠着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你心生怜悯慷慨解囊……一个月就三十天,一天就24个小时,那时候我有六千块钱,我得一个月之内赚到七万四,怎么办呢?蒋叔叔,你觉得你要是我,你会怎么办呢?”

  蒋弼之痛苦地捂住脸,“求求你星星不要说了,算我求你……”

  陈星试图冷酷地看着他,可是情绪越来越激动,他不想让自己的声音打颤,所以说的很慢,就像凌迟一样,缓慢地、一刀一刀地割在蒋弼之身上。

  “那我只能去卖身了呀。我想过卖肾,配不上型,没办法啊。我就想,里面的不能卖,外面的总能卖吧,我什么都没了,就剩这么个身体了,实在是没办法了,对吧?蒋先生,你说,毛毛是妓/女,那我算什么?”他堪称无邪地轻笑起来,“我是男的,是不是叫妓男?您见多识广,听说过这种说法没有?”

  蒋弼之用力抹了把脸,逼自己冷静下来,强迫自己看着陈星残忍的眼睛,“别这么说自己。错的是我,你惩罚我,别这么说你自己。”

  “从小到大我就那两个最好的朋友,你嫌他们笨、嫌他们没出息,你看不起他们,那你就是看不起我。你其实一直看不起我,我今天终于想明白了,什么小王子、什么能干,都是骗人的,你就是看我长得好看,其实你根本看不起我。哪有只会熨衣服的小王子,你要真觉得我能干为什么不让我去公司?你就是说说而已,你就是长了一张巧嘴,就把我骗得团团转。”

  “我最难受最无助的时候是谁陪着我?不是你。你那会儿在哪儿呢?你在干嘛呢?你是跟人喝酒呢还是跟人上床呢?你什么都没为我做过,是他们一直拉着我,没让我倒下来。你那天上完我以后你跑哪儿去了?是薛志和彭宇两人轮流把我从嘉宜背回胡同的。那会儿你在哪儿呢?你把人强/奸完了就扔床上不管他死活了是吗?”

  “蒋先生,蒋董,我早就想问你了,你这样的人,这种自视甚高的人,从来不强迫别人的人,为什么偏偏对我下手呢?刘谨之不愿意,你就不逼他,我当时也不愿意啊,你为什么就要逼我!我比他差在哪儿了?就因为他能考上国外名牌大学但是我连个普通高中都考不上,所以我就不是个人了是吗?你对谁都好,在谁面前都是好人都是绅士,为什么偏偏对我那么坏呢?就因为我玩仙人跳,是小混混,所以我在你眼里就不是个人,可以随便作践吗?”

  伤人的话总出自亲近人之口,是因为你总期待他们温柔,而他们却清楚你哪里最怕痛。

  陈星眼里的泪意已经干了,只剩下咄咄逼人的恨意与报复的快感:“蒋弼之你说话啊,为什么偏偏是我?你那会儿,真没看出我疼、看不出我不愿意吗?你为什么要那么逼我呢?”

  蒋弼之彻底被打败了,他清晰地听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,碎石满地,尘土飞扬。

  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原因。难怪他和陈星的幸福那么短暂,难怪陈星在他身边越来越不快乐。

  原来是因为那件事。原来他们之前所有的痛苦和折磨,关于前任的也好、关于李道安的也好、关于应酬的也好,吵来吵去都解决不了,原来是吵错了方向。

  原来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曾经做下的,那件罪孽深重的恶事。

  他怎么这么天真地相信陈星真的原谅自己了呢?陈星是大度,可再大度也不可能忘原谅的——要是换成自己,有人对自己做了同样的事……他在心里冷笑,自己大概会用最残忍的手段折磨他一辈子吧。

  陈星够大度的了,他爱自己,所以允许自己这个罪人出来放个风。可自己这一身罪是赎不完、洗不净的,最终的结局只能是关在牢狱里,在忏悔和孤独中度过余生。

  没有人能原谅那种事的。他意识到这一点,他短暂的自由与快乐也就随之结束了,他必须得回到牢笼里,继续去做他的罪人,不要再有半点奢望。

  陈星发泄完那一通后,并没有看他,而是盯着地上的碎玻璃瓶发了会儿呆,突然想到什么,浑身一震,步履凌乱而匆忙地离开了。

  他必须得先走。不然他又要看到蒋弼之的背影了。

  184、节约

  陈星没有开那辆奥迪。

  他横冲直撞地从酒店里跑出来,因为太急于离开,他随便逮到一辆停靠的公交车就挤了上去,连自己要去哪儿都没想清楚。

  他都快忘了挤公交是什么滋味了,人挨着人、肉贴着肉,满鼻子都是人身上的汗臭味,耳边充斥着机器和人声混杂在一起的噪音。

  处在如此拥塞的环境,他反倒清醒了些。

  车上太吵,没法打电话,他给毛毛发了条道歉的信息。

  毛毛回他:“真没太生气,他又不是我什么人,随便喷几口粪也臭不着我。关键是你呀,他平时对你也那样吗?是不是太欺负人了?就这种你还说是谈恋爱?真不是我挑事,这要是我,早跟丫分手了。你就是脾气太好让人给捏住了。”

  陈星失笑,他什么时候成脾气好的了?

  毛毛又说道:“你什么时候跟他分手了千万得通知我,我得放鞭炮放礼花地庆祝。”

  陈星对着手机屏无声大笑,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,喉咙更是酸胀难忍。

  “说点儿正经的。你要是失恋了真得跟我说一声,我得看着你,可不能像上回似的自己喝醉酒楼宿街头了,现在可不是夏天。”

  陈星想起去年夏末的自己,难看地咧了咧嘴,“失不失恋无所谓,现在比较麻烦的是失业了。”

  “那有什么!看姐给你找工作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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