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河(捌)

  祉国营帐中——容陌单手支撑着下巴,另一只手把玩着那块木牌。

  他无聊时就一直在研究,琢磨这块木牌,几乎是已经达到闭着眼,就可以在脑海中勾勒复制出木牌的模样的程度了。

  老木匠的那套说辞,自己反复回忆了几遍,就已经可以倒背如流了:金丝楠木制成的木牌,几百多年多年的古物,大致是建国初期或者更早就已经完成了一部作品。

  而且木牌的正面雕刻着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,张扬流畅的一笔挥就而成的。

  容陌这几天翻阅,熟读古籍之后,发现雕刻的两字读作“安祉”,写作“安止”。

  而且木牌的背面,是两把交叠的剑的样式。

  容陌大致拓印了一遍后,发现这是两把挺有名的剑,正巧一把配在他腰间里,另一把把远在西北的墨轩身上。

  这两把剑一个叫皎世,一个叫栖止。

  只是刻在木牌上的两把剑,又与自己与子卿身上的有些不同,也就是细节上的一些差别。

  容陌钻研了一会,发现它们大概就是自己那日见到的孔明锁变化中的两种图案。

  两种图案皆刻在剑柄上,容陌查阅之后发现,他们是第一代王朝中,容栖曾经使用过的祉国的国徽。

  而且不只是这两种图案,容陌曾见过的每一种图案都有它的来历,且与祉国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
  其他大多数都是历代以来所用过的各种国徽,可以一直向上追溯到太上皇,也就是当今皇上的父皇那一代。

  剩下的一小部分则是:容栖在建国之初就为几位王府的亲王设计的标志,但一直不曾真正采用过,只是刻在各个王府门前,石壁上的浮雕中,以及屋顶的青瓦都是采用这些图案。

  还有最后的两个标志,既不是国徽也不是王权的象征,而是极为普通的两个字。

  也不是用古体字写就的,而是用祉国现在通用的瘦金体及楷书的混合字体——似乎是处于过渡时期,也就是一至半百年前写下的——两个正正方方的大字,“生”,“死”。

  生死的谐音,又正巧对应了长安城最为重要的两座城门:“嵊”,“泗”。

  这样的巧合,令容陌很难不起疑心。

  容陌下意识的抽出了皎世,将他放在身边。即使知道这仅是一把拙劣的仿品,容陌也极其喜欢他。

  但是,容陌嘴角的笑意又被冲淡了几分,若是七王爷身上佩戴的栖止,同样也是仿品的话,那么据说从小就拥有这把剑,还一直握在手中将近十年,甚至连手感都铭记于心的墨轩,怎么可能分辨不出它的真假?

  除非……

  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想法出现在容陌的心头,虽然过也于敢相信,却足以解释一切的推论:除非七王爷从小使用的就只是仿品,真品一直不知所踪。

  或者说真品始终就不曾真正存在过。

  容陌下意识的抿紧了唇,几乎抿成了一条平滑的直线。

  他确实需要冷静冷静,近日被游念折腾得他头疼。

  他已经两三天不曾休息,真正入睡过。

  但是薛襄的信中究竟有几成是真,几成是假,他还是完全可以肯定的。

  也许它的开头与结尾的话都在唬人,但是薛襄在讲述自己成功炼制出二把名剑的仿制品时,使用的语气确实是真正诧异,信以为真的,这点是毋庸置疑的。

  好歹与她生活了十年,容陌还是有这个自信的。

  而薛襄信中最大的疑点,并不在于他究竟是多么的“天赋异禀”,才会在年仅7岁之时就炼制成功了两件至宝。

  虽然薛襄描述的已经尽量详细了,但容陌始终觉得缺了一角。

  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几百年前的丹冶是如何炼制的宝剑,况且容陌翻遍了整个藏书阁,询问了多位铁匠。

  甚至是内阁长老之中,也没有人知道这件事。

  怎么就这么凑巧呢?容曙杀了每一位有可能知晓这件事的老臣。

  而且整件事的最关键人物还不一定是自己,或者说是真正的太子殿下,而是另外两个人,还恰巧与木盒有关的两个人物——两位国师也就是墨轩的师傅知生惑死。

  炼制出仿品这件事乍一听太过离奇了,也就很容易就忽略了起全局作用的两个人,知生惑死。

  比如说他们是如何知晓容陌炼制出的两把剑,就一定是栖止和皎世的。

  毕竟,知生惑死作为国师的任务就是保管这两把剑,而其他人根本就不知晓栖止和皎世的具体模样。

  所以说,只要他们上下嘴唇一张一合就能咬定这是栖止和皎世,这是真正的……真品。

  再往大了说,携带这两件仿品逃跑的主意也是他们提出的,剑也是他们带走的,甚至只是掌握了主要秘辛的秦盛和也是他们教出的徒弟。

  他们在这件事中的表现都太突兀了,而正巧是容陌可能已经死了——这个爆炸性的消息,成功盖过了他们的刻意举动。

  而发现了这一点之后,容陌就必须承认,无论自己是不是真正的太子殿下,或者是真正的狸猫换太子,似乎也已经不再重要了。

  容陌只想回到十年前,揪着知生惑死的衣领,质问他们:今天这一切是不是都是他们计划好的,存心为自己找不痛快来着。

  他必须得这么问上一遭,才不至于心有戚戚然。

  毕竟他们才真是像极了的幕后黑手,每个人在这场闹剧中都是让他们当枪使的炮灰啊。

  但是除去他们两个,这件事仍然存在了一些疑点,比如说秦盛和在这场戏中究竟扮演的是白脸还是红脸?

  他究竟是为了给他们善后,才被故意关进了天牢中;还是真的不知情,在暴怒之下杀了一整个监|狱的人?

  而他呢?

  容陌不得不扪心自问一下,他明显就是被知生惑死坑害了,才会这般倒霉的人。

  那他究竟是为了什么,才会一直没吱声,为他们保守着秘密,就算是知道他们已经远走高飞了,还一直缄默不语。

  是的,容陌在经历了一系列的推导之后,才发现自己扮演的才是最吃力不讨好的角色。

  不仅是被别人辜负了一腔古道热肠的信任,甚至可能已经死了,现在还可能坑害了另一个无辜的人,在为这件自己根本没记住的事情而伤脑筋。

  况且,即使是幼时的自己,容陌也敢肯定自己还没傻到那种程度,平白无故惹了一身腥,还失去了自己的外公。

  再往深处说,知生惑死究竟是让自己心乱到了何种程度,自己才会心甘情愿的为了他们做了那么多?

  或者说,容陌的脸逐渐冷了下来。

  他清楚的记得墨轩在落魄之前,一直是由知生惑死二人共同养育着。

  而相较于据说,如果还活着的话,至少已经有五十多岁的知生惑死而言,与自己相差仅六岁的墨轩是不是更值得自己信任?

  容陌有一抓一大把的理由可以说服自己相信墨轩,但是现在无论他如何地搜肠刮肚,想要为他开脱,却只有感受到一身的冷意。

  怪不得,明明就是容陌也心知那就是一场骗局的事,墨轩却对自己对自己怀的那般大的愧疚。

  原来是因为自己良心发现了,觉得他不仅害自己,失去了外公,又失去了母亲,所有可以相依为命的亲人都死了,所以才这般心怀愧疚。

  那他说过的“我爱你”,是不是都不作数了?落在他耳中岂不是天大的笑话?

  不是的,容陌反手利落的给了自己一巴掌,勒令自己迅速冷静下来。

  不对,墨轩给自己的真心究竟有几斤几两,自己还是能判断出来的。

  他那一颗心是真的,那份喜欢也是沉甸甸的,只是那其中掺了多少的水分,他就不敢下定论了。

  只是若是真的像自己所想那般,他对自己只怀有愧疚与虚与委蛇,容陌也就认了。

  哪怕是自己真的付出真心后,一无所获的话,他也认了。

  从十又有三到十又有八,从十又有九到双十又四,自己在他的人生中至少占据了四分之一的岁月,谁有那么多的时间耗费在自己不喜欢的人身上呢?

  况且容陌比他年轻,比他还能熬,谁怕谁呀。

  容陌转念一想,重又燃起了希望。

  只要不出意外,不英年早逝的话,自己肯定比子卿那个天天生病的文弱书生要活得长。

  自己与他能一直熬到岁月尽头时,为什么不继续磨下去?

  毕竟,他若是不喜欢自己,怎么可能舍得那么迁就自己。

  对于这点,容陌这次倒是可以下定论的。

  所以一切还是有机会的,只要没有放弃就总能等到这一天。

  容陌耐心一直挺好,拿得起也放得下,只是若是他不喜欢自己,自己也没关系。

  反正自己会比他活得久,他若是死了,自己还能抱着他的骨灰,继续守着自己的念想。

  容陌站起身,将木牌拢入袖中,又拿出另外一份地图,开始写写画画起来。

  他们再也经不起多输几场战役的代价与打击了。

  若是游念真的十分好奇自己的计划,容陌也不吝啬于让他知道。

  容陌将计划写完之后,走出营帐,将地图交给了前几天早已交代过的那个士兵。

  那个士兵迟疑的皱起眉,低声唤了一句:“殿下,这恐怕不妥吧。”

  容陌早已猜到自己的计划若是被传出去,定会引发轩然大波。

  所以他也早已做好了被人拒绝的心理准备。

  容陌故作无事的耸耸肩,没有多加解释,只是淡淡的嘱咐了一句:“去做吧。”

  那个士兵咬了咬牙,突然跪下来,面对长安城的某一角,磕了一个响头:“子孙不孝,去了。”

  他说完,转身欲走。

  容陌又叫住了他,认真道:“你姓甚名谁,若是你一去不复返,我会向你的家人说明的,你是一位被我的计划坑害的人,不是奸细,也不是什么叛徒,而是一位勇于献身的英雄。”

  就仅此一次机会,若是再多一人前去,他们会起疑心的。

  说的难听点,他就只是一个鱼饵,随时会被咬钩的。

  关于这件事,容陌不敢开玩笑。

  那个男人一愣,随即爽朗一笑:“在下张奎,我的母亲现居在庇护所中,望殿下照顾好她。”

  张奎,容陌一愣,正想叫住他,他却一溜烟的走了。

  张奎?不就是子卿的副官的弟弟吗?

  作者有话要说:  正在尝试日更中,希望能在八月份之前就写完。

山河(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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