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第24章

  天旭二年,冬。

  寒风凛冽,重云密布。

  我独自从李府跑出来,满头是汗,里衫已经湿了大片。然而此刻,我不想停下来,也不能停下。

  可任我怎么用尽全力,都仿佛跑得很慢。

  我才小产不过半月,小产之后又没得到照顾,身子本就虚软,此刻再加上疲惫,几乎要将我整个人透支完了。

  好容易到了城郊的树林子里,纷纷扬扬的大雪已经下起来了。

  小腹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,这阵抽痛可谓雪上加霜。然而此刻,我不能停下。

  艰难的迈开腿却脚下一软跌倒在地,可我不想停下,喘着大气,向前又爬了两步。

  谁知竟有一瞬间的恍惚,小腹间的疼痛几乎叫我失去意识,又爬了两步便彻底昏厥过去了。

  再睁开眼时,那个人已经在我眼前了。

  眼前那人依旧是墨眉如画,眸若古井。厚重的狐裘披风,显得无比尊贵。他薄唇轻抿,看起来仪表堂堂,同我初见他时的模样一般无二。

  只是整个人敛去了当初的凌厉,显得内敛而稳重。

  哈!我轻声一笑,从没想过追出来的会是他。

  “跟我回去。”他轻声开口,声音还是那般温润好听,却是语气不容反驳。我仔细想了想,大约有三个月没听见这声音了吧。

  他伸手扶我,看着那双大手,恨意几乎从眸子里溢出,挣扎着站起来,脚下踉跄着,却仍是目光凶狠地看着他。

  他面上还是那般无奈,这一张好面皮,可真是会做戏啊。

  当初他同我嫡亲的姐姐共赴巫山被发现时,他便是这般表情。

  我被迫将正妻之位拱手于自己的亲姐姐时,他也是这般表情。

  我被亲姐姐设计陷害流产之时,他依旧是这般表情。

  就连我父亲被他亲自监斩之时,他也是这般表情。

  可笑,如今他又是这般表情。

  真想撕烂了这张脸。

  怪我无能,这辈子唯愿与世无争,处处忍让。

  便让我用命来赔吧,我那未出世的孩儿还有母亲、父亲。我去找你们当面赔罪。

  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,我一把将旁边侍卫的剑拔出。

  他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,仍是那副表情,却轻声道了一句:“对不起。”

  雪越下越大,那一瞬,我突然想起四年前我同他成婚的那一日。

  腊月二十八,是个像今天一般大雪纷飞的日子。那一日母亲含着泪看着我说:这是个万事大吉的好日子,我的宝贝要出嫁了。

  一剑捅入腹间,原来这都不算痛了,我甚至能感觉到,血顺着剑一滴一滴地滴落在雪地上。

  第26章 第25章

  半梦半醒,一阵模糊间,小腹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,身体的疼痛叫我原本恍惚的意识瞬间清醒了过来。

  我猛然睁开眼,周围正是一片阴暗,有清冷的月光透着窗纸,微微照进屋里来,在地上投出一个六棱的形状。我从床上坐起来,又是一阵恍惚,只当是自己被李墨寒带回了太傅府,此刻已经再次被囚禁在自己的屋里头,继续日日对着亲近之人的残骸,继续在折磨之中无望的等死。

  轻叹一声,低了头,我伸手插入发丝里头,李墨寒追我出来的那个情景,猛然在我脑海中出现,长剑过腹而入。我突然一怔,连忙伸手摸了摸腹间,居然很是平坦?!

  为何腹间没有伤口?难道不是被强拉回来,救治好了?

  我猛地抬头,在昏暗不清的屋里,仔细地四顾环视。却是看了一圈之后仍舍不得眨眼,我现下竟是在我容府?

  反复确认了两遍之后,我仍是一阵愣怔,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意。

  这是什么情况?

  我立马赤着脚下了床,脚下是熟悉的胡松绒毯子,我未出阁时年年冬天都踩着。我就这么一步步地往门口走,触感虽有些粗糙,远不及太傅府的狐皮那般柔软光亮,可这种触及内心深处的,熟悉的踏实感,却是一切华物都比不得的。

  我一把将屋门打开,处处银装素裹。此刻,门外竟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,月亮的清辉下头,雪花还时不时闪着些亮。一步迈出屋门,光裸的脚触到廊里冰凉的石板地,竟是此时才觉得这风有几分凉意,我两步跑到雪地里头,看着自己口间呼出的气纷纷变成了白烟。

  面前的银杏枝头还挂着我十五岁那年,因选秀落了榜,母亲便在年下时给我买的那些个莲花灯,十数个殷红的花灯,下面垂着的大红绦子在大雪里随风摇摆。就这样挂在光秃秃的覆着雪的枝头,分外好看。

  却是孙嬷嬷的声音突然从我身后响起,满口的焦急,边给我披了厚披风,口间带着些许的责怪,边道:“哎哟,我的姑娘哟,女孩子家可是万不能冻着了的!这么大的雪,可不能任性,赶快到屋里去?”

  她先给我理着披风下摆,不愿叫我着了一丝丝的风。却是猛然瞧见我一双赤着的脚丫,登时恼了,连忙拉着我往屋里头走。

  在屋里头点着灯后,才看向我,却是看向我时,一脸的惊诧,“姑娘这是怎么了?”

  我瞧她看着我的脸时,表情很是惊异,便连忙伸手摸了摸面颊,这才知道我此刻竟是满脸的泪痕。浑不在意的伸手擦了擦,笑道:“孙嬷嬷,我大约是梦魇了的,梦见有个怪物在梦里追着我,我就使劲跑、使劲跑……”

  孙嬷嬷将披风挂在小屏风上,面上比刚才的神色更是惊讶了几分,却未说话。

  我见她仍在惊讶,便继续开口解释道:“嬷嬷勿担心,刚才在院子里冻了那会儿,我已然清醒过来了,现下已经知晓那是梦了,没关系的。”

  “不是。”孙嬷嬷放了披风后两步走过来,给我上身盖上被子,将我的腿抬放到她腿上,伸手裹住我的脚丫。原本冰凉的脚丫,一触到她温热的手,便仿佛抱上了个暖暖地火炉一般,暖意顺着脚丫直接暖到了心里头去。

  她手上动作着,轻轻搓着我的脚心,继续低声道:“姑娘今日同往时不大一样了,许是长大了,以往每每梦魇了,总爱在我怀里哭上一会儿,才能入睡。”

  我一愣,回想起以前,自从孙嬷嬷回家省亲之后,我便自发的去了这毛病。算算,该有六年没同人撒过娇了。

  我躺在暖呼呼的被子里头,瞧着孙嬷嬷,脚上已经很热乎了,她才将我的腿放进被子里头,开口道:“姑娘快睡吧,刚到寅时,还能再睡两个时辰。”

  我轻嗯一声,对我自己眼下的情况,有了几分了解,开口问:“嬷嬷,我睡糊涂乐,忘了,今日该是何日呀?”

  “腊月十七呀!你忘了昨个夫人刚放你和珍儿去街上耍了?”她也轻声答道,答完话,便又要去廊上守夜。

  我开口道:“嬷嬷啊,以后便不要去廊上守夜了,尤其冬日里,外头是真的冷。”

  孙嬷嬷一愣,道:“这可不行,姑娘不能跟我一个老婆子在一个屋里头睡,这不合规矩。更何况,老爷刚拜了太常寺丞,那便是负责管礼仪规矩的,怎能自己府上便失了规矩?”

  “嬷嬷惯是叫我生气,定是不亲我了!连我的话都不听了!”见她有几分动摇,我突然换了语气嗔她道:“没关系的,嬷嬷你便悄悄地在屋里睡,实在不行就等到了卯时,再出去不就行了!”

  见我气上眉头,她也有些不知该怎么办,轻叹一声,开口道:“姑娘惯是这般善良的,那老婆子我便将铺盖搬到厅里了。”

  她搬着铺盖,我便在床上假寐,待她收拾好时,许是以为我睡着了,便叹息一声,开口道:“姑娘啊,你总是这般天真善良,往后可是要吃亏的,别看这个宅子好像人人都特别亲厚,却是风起云涌啊。唉……”

  我淡淡的听着她说完,回答道:“嬷嬷放心吧,我定会护着你们,不叫你们吃亏的。”

  “我们便是不愿意叫姑娘你吃半点亏的。”孙嬷嬷道。

  我心道:这辈子,定不会叫珍儿那般孤独又不明不白的死了。口中继续道:“嬷嬷放心吧,你说的人是谁,我心里清楚的。”

  “姑娘当真是不一样了,那老婆子我便直言不讳了。”嬷嬷突然直起身,旁边的炭在盆子里突然哔啵一声。

  我也干脆半坐了起来,靠在床边上,看着孙嬷嬷,道:“嬷嬷有事大可直说。”。

  嬷嬷吸一口气,仿佛有许多话要说,头一个问题便叫我一愣,她问我:“姑娘可知为何你会落了选?”

  “这选秀里头还另有玄机?”我轻声问。

  “那可不!”孙嬷嬷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,望了望四周,低声继续道:“你可知夫人往宫里头塞银子了?”

  我摇头道:“不知。”

  “哼,却是只塞了大小姐的一份银子。”孙嬷嬷有些不满,继续道:“却是另一件事情,才叫老婆子我生气!”

  此事果真是涉及到了母亲。

  “何事?”我继续问她。

  孙嬷嬷摇了摇头:“此事都怪老婆子我没本事,空有盘头的手艺,却不及大小姐身边的王嬷嬷是个嘴巴伶俐,八面玲珑的。”

  她叹一口气后继续道:“选秀事后我才知道,王嬷嬷也曾往宫里头送过一份银子。我私心就有些好奇了:为何夫人明明给大小姐送过一份银子了,这王嬷嬷还要再送?便托了人向宫里头打听,这一打听才知道,那份银子,竟是叫画师专门将姑娘你画的丑些!”

  孙嬷嬷却是替我生气:“我本想私底下去找夫人理论的,却不料想夫人她竟是知道此事的!我一直怕伤了姑娘的心,也不敢说。”

  我垂着眼,看向身上的绣花锦被,不紧不慢道:“画丑些也好,正合我意,便没什么所谓的。”

  “姑娘,你便是向来如此好脾气,无论什么情况都知书达理的,惯不如大小姐会哭。他们才会觉得你可以受这些不该受的委屈,我就是替姑娘不服。”我能听得出她语气中隐忍着的怒意。

  我瞧着她,柔声道:“嬷嬷放心吧,以后不会这样了,现下在宫里头的那位,究竟是福是祸,路长灯昏一切都还是未知。”

  孙嬷嬷看着我,似乎有些怕,却是强打了精神,道:“没错,姑娘就该是这般的气势,不能总是叫你受了欺辱!”

  我轻声一笑,道:“嬷嬷快睡吧,不用担心我。”

  “好!姑娘也睡!”孙嬷嬷管是如此豪迈的性子,我从前是并不怎么喜欢的,如今却很是喜欢她这般。

  我轻轻躺在床上,屋里头炭火烧的暖暖的。回忆着我的前一世,当真是窝囊又可恨,但凡护过我的人,仿佛没有一个有好下场。

  如今,便是老天怜悯,从新给我的一次机会。

  有些人欠下的债,也该还了。

  *

  醒来时已经是辰时中了,孙嬷嬷早已将铺盖抱走,如今是珍儿坐在屋里桌前头绣花,我试探的道一声:“珍儿?”

  “小姐!你醒了!”她很是开心,连忙放下手里的圆绷子,往我跟前凑过来,道:“小姐起床吧,外头的雪可好看了,吃了饭食,我们且去推雪人啊!”

  我仍然直直的盯着她看,她此刻笑得那般生动好看,与吊死在房梁上的情状天差地别。我还是盯着她,轻道一声:“好,起来吧。”

  珍儿却突然蹙了眉:“噫~小姐!你今天怎么突然老是盯着我看?又要打趣我了?”

  “没有,我的珍儿这般好,才不会打趣你呢!”我轻轻低下头,却几乎哭出来,怕她看见我掉泪,连忙道:“快去给我拿套衣裳来。”

  “好,我的小姐!”珍儿道:“今日穿哪一身?”

  我往柜子里瞧了一眼,道:“就那身烟灰色的吧。”

  “姑娘起了?”孙嬷嬷端了一盆热水进来,将巾子在里头浸润了递给我,“今日外头当真是特别的冷,就别出去了,防着受了凉。”

  我将脸润净了,轻声应和道:“好。”

  细细地将脸擦好,又匀了些面脂。一旁的孙嬷嬷和珍儿都看呆了,我这才想起从前的我收拾起来是极快的,而且从来也不用面脂。

  我淡定的将布巾放到孙嬷嬷手里,起身到珍儿跟前:“穿衣吧。”

  这身衣裳说是烟灰,却也是带着些轻浅的紫色,我向来喜欢这种并不扎眼的眼神,瞧着很是温和。

  珍儿拿着些挂坠系到我腰间,颜色鲜亮,倒是不那么单调了。

  穿完衣裳便叫嬷嬷拿了些点妆的物件来,珍珠粉匀了面,青黛画了眉,这才到几案跟前,铺了纸,叫珍儿在一旁研磨。

  “我的好姑娘,别管什么画,却总要先用些饭的。”孙嬷嬷在一旁有些急道。

  我抬头面对着她,轻声道:“嬷嬷先叫准备着,等备好了,我再吃。”

  嬷嬷无奈,只能道:“好好好,我的姑娘哟,那你且稍等一会儿,我去跟厨房说了,待会儿叫他们送来。”

  “好。”

  我瞧着案上的宣纸,将上一世给洛霞斋画的钗簪图样画了起来,用料,配色皆标注在一旁。

  如今是镇渊二十六年腊月,距我入宫及笄礼时被赐婚给李墨寒,还有二十个月。

  我淡然的蘸着墨水,不急,还有些时间韬光养晦。

第25章 第24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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